□胡佑愛
岳陽金融業如疾馳列車，推動社會經濟高質量發展，人民安居樂業，共享改革開放成果。回溯三四十年前，金融曾如老牛拉破車，在計劃經濟崎嶇路上艱難前行。我作為銀行高級經濟師和岳陽市金融學會常務理事，親歷了這場巨變。1996年前，我還任《湖南金融報》岳陽記者站站長，報道了諸多金融經濟重大事件，那些曾散見于國內各大媒體的“耀眼新聞”，見證了岳陽大地燎原的“金融星火”。
金融體系逐步壯大
現在，岳陽市民調侃銀行網點密集：“走錯路都能撞見銀行”“辦事像進小館子一樣方便”“手機銀行和一卡通便捷超乎想象”。殊不知，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銀行業務由財政金融局統管；后來市、縣雖恢復人民銀行，卻仍難滿足日益增長的金融服務需求，獨木難支、力不從心。
岳陽拉開金融機構改革的序幕，始于1979年底農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恢復組建。此后數年間，工、中、建、交四大國有銀行相繼設立分支機構，農村信用社（農村商業銀行前身）由農業銀行代管，保險公司、郵政儲蓄銀行和信托投資公司等機構也逐步發展壯大。
為強化金融風險監管，在市人民銀行依法行使中央銀行職能的基礎上，又分設了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岳陽分局。1996年底，農業發展銀行市、縣兩級分支機構掛牌營業，從此岳陽市有了唯一一家國家政策性銀行。
2013年9月，興業銀行成為岳陽市引進的首家全國性股份制商業銀行。緊接著，中信銀行、長沙銀行、華融湘江銀行、湖南銀行、光大銀行、平安銀行等域外金融機構紛紛搶灘岳陽。至此，囊括全國性與地方性、商業性與政策性的近20家銀行分支機構，在岳陽構建起全方位、多層次、綜合性、高效率的金融服務體系，網點星羅棋布遍布城鄉，為岳陽市場經濟的快速崛起與轉型發展，營造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生動局面。
岳陽城陵磯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建設，最先嘗到了金融資源優化配置的甜頭，生動詮釋了“金融活，則經濟活”這一核心經濟理念。1992年初，中央批準岳陽城陵磯列入“湖南經濟技術開發試驗區”，然而彼時這里的金融機構配置嚴重不足，信貸投放和服務水平更是遠滯后于開發建設需求。相關領導、部門請求為城陵磯開發區增設一家縣級支行機構。省分行特事特辦，迅速申報全國聯行備案等事宜，批準成立農行岳陽市郊區辦事處。4月1日掛牌開業的當日，為113家企業單位和100余名群眾辦理了賬戶開立手續，吸納存款儲蓄500余萬元。隨后，工、農、中、建四家銀行積極落實市政府會議精神，迅速對城陵磯開發區銀行營業網點進行全面升級改造與配套建設，主動對接開發區工農商、旅游、交通、高科技產業，以及“三資”“合資”創匯企業的信貸項目，簽約新增開發性項目貸款20億元，為加快城陵磯開發注入了金融新活力。
開通結算直達快車
“信用中介、支付中介、信用創造”，是現代銀行的三大核心功能。可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年代，銀行的這三大功能均存在明顯短板，尤其是作為支付結算服務核心的“支付中介”，方式封閉、流程呆板，嚴重制約著商品交易的活躍度與資金周轉效率。
按照當時的規定，銀行異地結算憑證均通過郵政部門以信件方式傳遞。跨省資金匯兌，即便是毗鄰地區，也必須通過全國聯行體系辦理。匯出款項的鄉鎮營業所，需先將款項匯至縣支行，再由縣支行轉匯至對方省份的縣支行，最后才能劃轉至收款方所在的營業所，一般需要七八天，最長甚至要半個月才能完成結算。岳陽市轄區內的異地結算也同樣梗阻重重。平江、湘陰等縣與市區距離較遠，一份托收承付業務從憑證發出到最終收回貨款，先后經過雙方銀行、雙方郵政部門及中轉單位等七道繁瑣環節，平均在途時間長達10天。
1986年3月的一天，華容縣一位經營農產品的商戶，手持兩張匯款回單，焦急地找到縣農行分管業務的副行長，為跨省結算耗時太久、影響農產品交易的難題求助。為打破這一結算瓶頸，有關領導第二天帶領會計師前往湖北石首縣、監利縣農業銀行調研協商，最終達成共識：從當年5月1日起，兩省三縣農行聯合推行自己研制的“特約票匯”結算新模式。匯款人只需向開戶銀行提出匯款申請或足額交付保證金，即可持銀行開具的“特約票匯”憑證，直接到毗鄰省份的銀行營業所辦理資金結算。
為徹底解決市轄區內異地結算不暢的問題，1986年5月，岳陽市人民銀行牽頭，組織工、農、建三家銀行聯合開展結算改革，在市區設立憑證交換中心，推行定人、定時、定線、定點的銀行內部憑證傳遞機制。這一改革，徹底省去了掛號、投郵、簽收等一系列郵政傳遞手續，甲縣銀行上午發出的匯款憑證，乙縣銀行下午就能完成入賬處理，或轉存、或還貸，實現了資金結算的“當日達”。僅全市農行系統每天為結算戶節約流動資金450萬元。
值得一提的是，我寫的新聞消息《實行特約票匯 促進商品流通 湘鄂攜手搞活共界區經濟》獲新華社湖南首席記者易凱林推薦，發表于新華社《經濟參考報》二版頭條；《岳陽銀行系統為結算戶開通直達快車》發表于《湖南日報》二版頭條，后被湖南財經學院編入《金融常用文體寫作教材》，并獲湖南金融優秀新聞作品獎。
首創存貸匯儲蓄所
過去銀行營業網點最多的是單一功能的儲蓄所，“只存款不貸款，只吸儲不融資”。工商銀行岳陽市分行率先突破傳統模式，將其改造升級為集存、貸、匯于一體的綜合性業務儲蓄所，這在全省、或許在全國也是首創。1987年3月，該儲蓄所新業務剛推出一個月，周邊大橋集市貿易中心的100多家個體工商戶便紛紛上門，辦理存款、貸款、匯款等業務。
當時我采訪大橋集市貿易中心主任，他說工商銀行的這一改革順應民心，這里匯聚了來自全國13個省市的800多家個體商戶，他們大多擁有固定攤位，常年在此經營。但由于集市周邊沒有銀行營業網點，商戶們辦理貸款和匯款業務極為不便，采購商品的資金只能“拆東墻補西墻”，往往要等手頭貨物賣出回籠資金后，才能再次進貨，這不僅導致商品時常脫銷，商戶們出門采購時還得“腰纏萬貫”攜帶大量現金，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一位姓何的個體戶向我坦言，儲蓄所推出存貸匯一條龍服務后的11天里，他不僅辦理了存款業務，還完成了12筆貨款匯出匯入結算，涉及資金4500元，實現了勤進快銷，生意越做越紅火。
筆者認為這個儲蓄所“小改革，大作用”，在當時銀行系統具有風向標的意義，它不僅是突破儲蓄所傳統經營模式，更重要的是為全國銀行支持個體私營經濟蹚出了一條切實可行的新路子——發揮儲蓄所網點多的優勢，發放小微貸款，助力小微企業發展。采訪結束的當夜，我第一時間寫了《實行存、貸、匯一條龍服務 儲蓄所成了個體戶的好幫手》的消息，很快被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經濟新聞》節目和《金融時報》報道。
岳陽市推出全國最早“一卡通”
在筆者看來，現代銀行最出色的“信用創造”能力，主要依托于“電子貨幣”方式，尤其是“信用卡”這一業務。盡管“電子貨幣”和信用卡服務已廣泛融入公眾日常生活，但鮮為人知的是，全國首個實現多家銀行信用卡系統跨行電算聯網的城市并非北京、上海和廣州等一線都市，而是我的家鄉——這座沿江開放開發的活力之城岳陽。
以前岳陽市各家銀行向社會發行的信用卡，只能在市區本行系統內使用，持卡人很不方便。1996年2月2日，岳陽市工、農、中、建四家商業銀行與福建合縱公司聯合研發的共用信用卡POS網絡，歷經7個月試運行后，正式投入商業運營，首批服務網點達130個。
這一模式充分彰顯了岳陽這座開放城市的金融特色，標志著岳陽市境內四家銀行的信用卡業務，徹底告別了分散化手工操作模式，邁入集約化經營、電子自動授權轉賬的全新發展階段。客戶只需持有四家銀行中任意一家的信用卡，便可在所有聯網銀行的營業網點辦理存取款業務，還能在四家銀行共同簽約的特約商戶——各大商場、賓館、娛樂場所等，憑卡購物消費。
網絡融資“借雞生蛋”
“招商引資，借雞生蛋”——在1987年岳陽市經濟工作會議上，時任市長儲波以這句生動比喻，為城市發展擘畫了新藍圖。這一年國家大力推進改革開放戰略，岳陽作為湖南唯一通江達海的城市，向市場經濟轉型發展的步伐大幅提速。市委、市政府一只眼睛緊盯著重點企業、重點項目招商引資；一只眼睛緊盯著銀行系統擴大信貸投放規模，為地方經濟發展注入更多的金融活力。
懂經濟的人知道：“資金是經濟增長的直接驅動力”；懂銀行的人清楚：“資金是銀行生存、運營和發展的核心基礎”。然而，當要求銀行大幅擴大貸款投放時，資金從何而來？當時各家銀行存款水平不高，貸款投放超過支付風險的“警戒線”，向人民銀行申請再貸款，用完了審批的額度就卡住了。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嚴峻的資金壓力，倒逼岳陽銀行闖出了一條同業拆借網絡融資的新路子。這一年，市人民銀行開辦的資金市場，率先與長江沿岸重慶、南京、南昌等22個中心城市的資金市場聯網互通。市建設銀行加入了以武漢為中心的55個大中城市融資網絡。市農業銀行融入長江中游上段農行系統融資網絡。其他銀行及信用社也紛紛成立資金市場，積極開展頻繁的同業融資活動。
當年4月27日，長江中游地區農行系統融資洽談會在岳陽召開，湘鄂兩省農行系統的48家銀行機構齊聚一堂，其中32家達成了資金拆借協議。短短一小時內，資金拆借成交額高達1.86億元，創下了湘鄂兩省農行系統資金融通規模的歷史新高。拆借資金全部投向了市委、市政府重點推進的優質建設項目，為地方經濟發展注入了強勁動力。
證券交易首創紀錄
1992年，國務院正式批準岳陽成為長江沿岸首批對外開放城市，這標志著岳陽的開放開發事業邁入了全面加速的新階段。這一年，岳陽金融領域活力迸發，好戲連臺，第一件振奮人心的大事，就是證券市場開業。
6月28日上午9時30分，岳陽新落成的證券交易市場，在岳陽賓館二樓大廳正式鳴鑼開市。這填補了湖南省證券二級市場交易的空白，翻開了湖南資本市場發展的嶄新一頁。
我作為受邀記者和嘉賓，有幸親臨現場，見證了這一熱鬧非凡的場景：交易大廳內的73個臺位座無虛席，來自全國30多個省市的專業銀行、信托投資公司、證券公司、企業財團身穿“紅馬甲”的證券交易員們各就各位，嚴陣以待；主辦市場的岳陽市人民銀行組織20多名工作人員著“黃馬甲”，在現場緊張有序地提供服務保障；市場行情通過電腦操作的幻燈設備實時投射公布，一目了然。交易員們個個全神貫注、反應敏捷，每一筆交易都力爭在60秒內搶先舉牌、唱報競價，生怕錯失良機。此次交易的證券品種涵蓋到期國庫券、國家投資債券和保值公債等。經過6小時的激烈交易，當天共成交43筆，成交率達80%，成交額11720萬元，總申報金額13614萬元。這一成績，遠超此前在武漢、長沙舉辦的兩場證券交易會。
股市開業火爆岳陽
1992年12月24日9時48分，深圳、上海上市股票岳陽交易廳開業。我以記者身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人頭攢動的大廳，連相機都難以正常舉起。從左至右的儲蓄存款、開戶登記、委托買賣、清算交割等柜臺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人與人之間摩肩接踵，寸步難行。人們都在低頭詢問行情、抬頭緊盯屏幕、側耳傾聽播報。此時此刻，岳陽市民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直接置身于深圳、上海的證券交易大廳，在風云變幻的股市浪潮中，體驗著資本博弈的刺激與樂趣。
股票交易廳選址在市工人文化宮前大廳，由市人民銀行創辦，市證券公司投資興建，是湖南省繼長沙、株洲之后的第三家股票交易場所。該交易廳與長沙松桂園股票交易廳聯網。
炒股，在當時對于岳陽市民而言，還是一件新鮮而陌生的事物。當天有60名投資者成功開戶，邁出了炒股的第一步。巴陵石化總公司一位從未接觸過股票的財務人員，算得上是當天最勇敢的“吃螃蟹者”。上午11時，她以41.6元的價格委托買入100股深圳發展銀行股票，下午4時，該股股價上漲至41.9元，她也因此成為岳陽股票交易廳的首位成交幸運者。面對我的采訪，她風趣地說道：“炒股，也要有咱們岳陽人‘先憂后樂’的精神！”
1992年岳陽股票交易廳開業期間，市政府相關領導在現場介紹，岳陽發展股市具備良好的基礎條件，省里批準的42家股份制企業中，岳陽占據8席。此外，市里還自主批準設立了7家股份制企業，這15家企業的股權證總金額1.2億多元。后續岳陽加快推進企業股份制改造，推動本地企業股票在上海、深圳證券交易所公開發行，持續深化岳陽對外開放水平。
“文旅金融”始于龍舟
岳陽是中國龍舟文化的發祥地，傳承龍舟文化和舉辦龍舟賽，是岳陽對外開放的金名片。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岳陽先后舉辦多屆全國性、國際性龍舟賽事，為傳承本土文化、促進對外交流、提升城市形象、發展旅游和經貿事業，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岳陽銀行抓住機遇，積極投身“以龍舟為媒，興文旅金融”的創新實踐，為城市發展書寫了新的篇章。我也曾多次采訪報道。
龍舟大賽揚國威，經貿合作結碩果。岳陽各家銀行主動對接外經、外貿、科委、建委及商業、供銷系統的需求，精準投放1.2億元專項資金，重點支持賽事基礎設施建設與配套經貿活動開展。與賽事同期舉辦的商品交易會，盛況空前：南湖“不夜城”10多個展館、130多間展室、500多個零售攤位整齊排列，吸引了全國12個省的140多家單位參展，組織貨源總值達1.3億元，展出商品逾萬種。1000多名外商齊聚岳陽，參與行業訂貨會、產品展覽會、商貿洽談會，共簽下33個合作項目，總投資達6769萬美元，其中引進外資3293萬美元，商品交易會現場成交額突破1.5億元人民幣。
臺灣聯統興業有限公司與長沙動力機械廠合資，創辦“岳陽長興摩托車有限公司”，臺方投資2000萬美元，并提供先進技術，隨即動工，這個年產20萬臺摩托車和發電機的項目，成了岳陽國際龍舟賽招商引資最耀眼的明星。
岳陽從1984年開始引進外資，至此次第一屆世界龍舟錦標賽舉辦時，全市共批準利用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外資項目472個，總投資16.34億美元，其中外資9.64億美元，這標志著岳陽經濟對外開放，以矯健的步伐走出國門。
從一紙票匯的破冰，到一卡通的全城聯網；從資金拆借的活水奔涌，到龍舟競渡旁的金融助力，岳陽金融的星火，早已在洞庭湖畔燃成燎原之勢。如今，這簇火焰仍在躍動，映照著巴陵大地的日新月異，也照亮著這座城市向更高質量發展的前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