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燕林
在岳陽古城,洞庭湖畔,岳陽樓下,曾有一處書聲與時代浪潮共振的所在——岳陽縣立女子中學。它誕生于民國初年的風雨飄搖之際,停辦于抗日烽火的熾烈之時,存續僅二十五載。這短短的二十五年,卻如一顆深埋的火種,不僅點燃了無數湘女掙脫枷鎖、追求解放的生命軌跡,更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年文脈之地,完成了一場深刻的精神蛻變——將傳統的家國憂患意識,淬煉為追尋民族解放、踐行人民革命的堅定信仰,譜寫了一曲由覺醒、抗爭與奉獻鑄就的青春壯歌。
破舊立新:一座女校與一個時代的開啟
二十世紀初的華夏大地,“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訓仍如枷鎖。岳陽的女子教育,或依賴于家庭私塾,或寄望于西方傳教士創辦的學堂。改變,始于一批放眼世界的先行者。
1913年,岳陽籍留日學生彭承念、陶釗等人,懷揣教育救國之志,創辦“洞庭女校”。這是一所真正由中國人自主創辦的新式女校,其誕生本身,就是向封建舊俗擲出的銳利投槍。彼時,陶釗的女兒陶桓靜、侄女陶桓馥,彭承念的女兒彭援華,以及她們的表姐妹羅叔章、李沐英,便幸運地成為這所新學堂的早期學子。
彭援華回憶文章中寫道:“父親回國后就剪了發,打菩薩,利用廟宇開辦洞庭女學,羅叔章、陶桓馥大姐均在此入學,我亦隨大姐就讀女校。”《武漢黃埔女兵》一書在陶桓馥簡介中記敘:“她與姨家的羅叔章、舅家的彭援華、姨家的李沐英等多位表姐妹都在洞庭女學接受啟蒙教育。”家族的紐帶與進步的思潮在此交匯,預示著一個不同尋常的女性團體即將登上歷史舞臺。
初創的女校,篳路藍縷。洞庭女校自開辦中學之始,兼辦小學,包括初小、高小等。1919年五四運動之后,洞庭女校更名為岳陽縣立女子中學。1930年春,縣立女子中學附設小學職業部,分縫紉、織襪、刺繡3科共3個班。又附設師范班,培養鄉村小學教師,招收小學畢業生一個班。1931年春,縣立女中辦幼兒園1個班。1935年7月,因生源少,縣立女子中學更名為岳陽縣女子初級職業學校。
學校從辦小學起步,歷經更名,其探索始終圍繞“讓女子自立”的核心。
一段軼事:“胡子的作用大矣哉”
洞庭女校的發展,離不開一批開明辦學的校長。其首任校長阮覺施,是留學日本歸來的中國橡膠工業先驅。接任其職的,是他的伯伯阮紹煌。
這位阮紹煌校長,在歷史上留下了一則頗有趣味又意味深長的軼事。1921年4月底,時年28歲、擔任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附小主事的毛澤東,以督學身份環洞庭湖考察教育。與他同行的易禮容、陳書農,皆是進步團體“新民學會”的成員。在順利訪問了湖南第三聯合中學(今岳陽市一中前身)后,毛澤東一行來到了洞庭女校。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被校長阮紹煌直接拒之門外。阮校長給出的理由是:三人“太年輕”。
當晚,毛澤東在岳陽旅舍寫下題為《胡子的作用大矣哉》的短文,投寄給湖南《通俗報》,以幽默筆觸諷刺了當時一些學校用人論資排輩的僵化風氣。多年后,時任《通俗報》主編的謝覺哉回憶此事時寫道:“毛澤東到岳陽寫過一篇文章,寫得特別調皮,說那個縣的女學校教員都是有胡子的人,文章中寫了一句諷刺的話:‘胡子之作用大矣哉’!”
阮紹煌校長的這一“拒”,看似頑固,實則敏銳。他或許已然覺察到這位目光炯炯、氣度不凡的年輕督學及其同伴所帶來的新思潮,可能會沖擊學校的傳統秩序。這一“閉門羹”,恰是新舊思想在校園門口激烈碰撞的縮影。
掙脫枷鎖:從閨閣走向廣闊天地
女校的意義,首先在于為女性提供了逃離封建家庭束縛的路徑。早期學子羅叔章的故事,堪稱典范。
出身破落地主家庭的羅叔章,十二歲喪母后,祖母與父親便急于為她包辦婚姻。羅叔章以痛哭與堅決抗爭回應,最終被父親送至岳陽城里的姨媽陶家暫避。正是在這里,她得以進入洞庭女校求學。雖然僅讀一年,但新學堂的啟蒙如同在她心中打開一扇窗。1915年,她在兩位進步教師的幫助下奔赴長沙,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范,最終徹底掙脫包辦婚姻,遠赴安徽任教,踏上了自主與革命的道路。
她的表妹陶桓馥同樣勇敢。1923年,她趁著丈夫留學日本的機會,毅然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范,畢業后回到洞庭女校任教,以自食其力宣告獨立,后考上武漢黃埔軍校,走上與舊婚姻決裂、投身大革命的征程。
作為陶桓馥的小姑子,李沐英堅定支持嫂子的選擇。這份來自家庭內部的共情與支持,同樣是一種覺醒——那是一個女性對另一個女性命運的深切照見。這份靜默卻有力的選擇,仿佛早已為她們并肩投身革命洪流的人生軌跡,寫下清晰的注腳。
勇立潮頭:投身大革命的洪流
五四運動后,女校師生成為岳陽愛國進步的重要力量。她們的“憂”已從個人命運,擴展至家國前途。
羅叔章、李沐英、彭援華、陶桓馥這四位表姐妹,先后從洞庭女校畢業,先后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在長沙求學期間均積極參與學潮。李沐英與彭援華因帶頭“鬧事”被軍警盯梢,在校長徐特立保護下,兩人于1925年提前畢業,北上考入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次年,她們在“三一八”學潮中表現出色,于1926年4月被吸收為共產黨員,成為岳陽最早的女黨員。
1926年夏,李沐英、彭援華暑假返岳休假,北伐軍攻克岳陽。她倆毅然放棄學業投身大革命。李沐英入職母校任教。她們與已在女校任教的表姐陶桓馥一起,組織女學生走上街頭,歡迎北伐軍,宣傳革命思想。“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放足剪發”……三百多名女生在朱世華的帶頭下,一天之內有一大半人剪短頭發,以決絕的姿態與舊時代告別。
同年10月,岳陽縣女界聯合會成立,彭援華擔任會長。委員中戴德、戴珍、周德英等多位女校學生赫然在列。
此刻,女校師生的“憂”已從個人與小家的命運,徹底轉向了對國家前途和婦女整體解放的深切關懷;她們的“樂”也不再是獨善其身的安穩,而是與天下人共享平等、獨立與富強之樂。這份源自文化傳統的憂樂情懷,找到了全新的實踐路徑——革命。
薪火相傳:紅色基因在校園萌發
浸潤于岳陽這片“先憂后樂”精神傳承千年的土地,洞庭女校的紅色種子并非憑空而降。正是這種深厚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士人精神底色,為接受馬克思主義、投身共產主義革命提供了內在的文化橋梁與情感動力。師長們的教導,自覺或不自覺地,都在完成這種將傳統士人情懷向現代革命者擔當的引導與轉化。
陶桓馥在洞庭女校先后擔任學校的訓育主任、教務主任。她在《我的自傳》中寫道:“利用這個職業,我用從閱讀《新青年》《向導》中學來的先進思想影響和教育學生,一些進步學生后來都參加了革命。”陶桓馥將課堂變為新思想的園地,引導女生們思考個人前途與國家命運的關系,以“女兒未必不豪杰,不讓須眉患國憂”贈言寄予學生,使得“憂其民”“憂其君”的古訓,轉化為切實的救國理想與行動。
1926年9月中共岳陽地方執委會成立,城區建立了16個黨支部,其中就有“縣女校支部”。
同年10月,陶桓馥、彭援華以及女校學子肖舜華、肖舜英、鄭泳華等人,毅然奔赴武昌,報考武漢黃埔軍校女兵隊。
1927年4月,學生許璞、胡德恒等參加在天主堂舉辦的岳陽縣農民運動講習所第一期。結業后以特派員身份被分配到黃沙街領導農民運動。
革命的理想,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隨著師生的離校飄向四方。陶桓馥在軍校加入中國共產黨。陶桓馥、李沐英后被黨組織派往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彭援華、肖舜華、肖舜英則參加了南昌起義。從此,她們的舞臺從校園、街頭,擴展到了真正的革命戰線。
巾幗抗敵:烽火歲月中的別樣紅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民族危亡迫在眉睫。抗戰全面爆發后,洞庭女校師生以各種形式投身抗日救亡運動。
宣傳戰線上的“輕騎兵”。共產黨員教師許曙升在高小部任教,并一度兼任全校教導員。他推行戰時教育,采用《社會科學二十講》等進步書籍作為教材,將課堂變成啟蒙思想的陣地。許曙升作為“岳陽教育界抗敵工作團”常委,負責宣傳。在城區設立抗敵講座,邀請彭援華等人宣講,創辦《輪軸》壁報。女校許多學生加入了青年學生組成的“叱咤歌詠隊”,在街頭巷尾教唱抗戰歌曲。中共黨員教師沈超和進步教師侯佩璜領隊的抗日宣傳隊,帶領許璞、李師肖、李蘊香、朱世華、王健慈、何振華等女學生到各鄉鎮開展抗日宣傳。她們背上鑼鼓和簡單道具,演講、演話劇、打快板、唱蓮花落,演獨幕劇《放下你的鞭子》等。
統一戰線中的“勤務兵”。1938年,受組織派遣,大革命時期的風云人物、女校早期學子彭援華回到岳陽,成立中共岳陽臨時縣委(后為中共岳陽中心縣委員會)并擔任書記。她利用國共合作的有利條件,與國民黨岳陽縣上層人物打交道,開展統戰工作,成功協助縣政府建立了兩支有共產黨員參與的抗日武裝隊伍,為岳陽地區的敵后抗戰奠定了重要基礎。女校地理教師王養直擔任中共岳陽中心縣委宣傳部部長。他與同仁開辦街頭書店,銷售《解放》《群眾》雜志以及《論持久戰》等革命書籍。創辦《戰鼓》周刊,宣傳時事戰況。他是一位充滿激情的宣傳家。在街頭演講時,曾跳上由課桌拼成的講臺,泣聲疾呼:“國亡了,同胞起來呀!”其吶喊震撼人心。
奔赴延安的“追光者”。革命圣地延安,是無數進步青年心中的燈塔。1937年至1938年間,洞庭女校的畢業生趙綠吟、劉淑慎、毛仁村、柳勉之、任鳳生等人,先后通過八路軍駐湘辦事處或經老師王養直幫助,前往延安,進入抗日軍政大學學習。柳勉之畢業后留在陜甘寧邊區政府工作,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她長期在婦女工作領域耕耘,曾任全國婦聯機關多個崗位,1978年當選為全國婦聯第四屆書記處書記,直至退休?。趙綠吟才華出眾,畢業后被派回岳陽,擔任中共岳陽中心縣委婦女部長,1939年在“平江慘案”中英勇就義,年僅23歲。劉淑慎從抗大畢業后也返回岳陽工作,在黨組織的安排下,參與重建并擴大“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岳陽總隊”(簡稱民先隊,系黨的外圍組織)。劉淑慎擔任隊委。民先隊發動群眾捐款捐物,慰勞和護理傷兵,救濟難民,宣傳抗日。后去新四軍第五師工作,任中共鄂東工委書記。1946年中原突圍前夕犧牲。
趙綠吟、劉淑慎等年輕的生命,最終都獻給了她們所堅信的未來。文人墨客曾反復吟詠的“憂樂天下”,在她們這里不再是紙上的慨嘆,而是以血肉之軀去鋪就的道路;那曾被向往的“天下之樂”,成為她們甘愿為之犧牲的、無比具體的明天。
精神永續:二十五載弦歌不輟的豐碑
1938年秋,戰火迫近,洞庭女校師生攜帶著簡陋的教具與書冊,隨城內學校一同遷至岳陽縣郊的龍灣鄉。次年四月,第一次長沙會戰烽煙驟起,在繼續東遷與無力維持的抉擇中,這所存續了二十五年的學校,最終在動蕩里悄然落幕。應屆生的學業,不得不倉促畫上句號。
學生李時均的身影,為這段倉促的尾聲留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記。1939年10月,她以“搶救生”身份考入戰時成立的國立十一中。同學記得她“剛從岳陽縣女校高小畢業,學習基礎好,穿著黃色童子軍上衣、黑裙子,系著皮帶”——那身整潔的校服,仿佛將女校最后的風貌與秩序,帶入了流離的求學路。她的足跡,亦是無數女校學子在時代顛簸中輾轉求索的縮影。
二十五載,雖止于戰火,其星光卻從此灑向四方。她們中,走出了羅叔章、陶桓馥、李沐英、彭援華等國家棟梁;也有劉昂、許曙升、柳勉之等部級干部;更有趙綠吟、劉淑慎這樣永垂史冊的英烈。亦有人如鄭泳華、許璞,因家庭出身或姻緣際遇,在時代湍流中歸于平凡市井或鄉野,生活清貧,卻始終心懷樂觀,默默注視著、認同著這片她們青年時代曾為之奮斗的新山河。而更多的,是如李師肖、朱世華、胡德恒、何振華、王健慈一樣,將一生默默奉獻給教育、醫療等平凡崗位的勞動者。革命者與建設者,先鋒與基石,共同構成了這幅壯闊的人生圖景。
從尋求個人出路,到投身時代洪流,她們將“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古訓,化為了最切實的選擇:有人以熱血澆灌理想,有人以一生堅守平凡。洞庭湖畔的千年情懷,經由她們,從書齋走向了苦難的大地,從士人的胸襟化為了千萬人共同的奮斗。那所消逝于戰火的女校,其真正的生命,并非終結于1939年的春天,而是此刻——在每一條她們走過的并繼續延伸的道路上,靜靜地燃燒,不息地傳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