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賢華
春水初漲時,溝渠邊、河岸旁、田坡上,野芹菜從濕潤的泥土中探出頭來,舒展出翠綠欲滴的葉片。它們簇擁著生長,莖稈挺拔中空,葉片如精致的羽毛,在乍暖還寒的春風里輕輕搖曳。每到這時節,家鄉的婦女們便會挎上竹籃,相約去田埂水畔“尋寶”。采摘野芹菜是一門學問,要選那莖稈清脆、葉片鮮嫩的,用指甲輕輕一掐,便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一股獨特的清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是最懂得野芹菜的人。她總是天蒙蒙亮就出門,說是帶著露水采摘的野芹菜最鮮嫩?;貋砗?,她會坐在老屋的門檻上,仔細地擇去老根黃葉,將一把把野芹菜整理得干干凈凈,再用稻草扎好。那時我不懂,為什么母親對待普通的野芹菜如此鄭重其事。直到多年后離鄉,我才明白,那不僅僅是在整理一種野菜,更是在整理一段關于春天的記憶。
野芹菜最地道的吃法,莫過于野芹菜炒臘肉。這道菜堪稱家鄉春天餐桌上的精髓。經過熏制風干的臘肉,切成薄片,透明如琥珀,在熱鍋中慢慢煸出油光。待臘肉的咸香在灶間彌漫開來,便倒入切段的野芹菜,只聽“嗞啦”一聲,灶火瞬間包裹住鐵鍋。急火快炒間,臘肉的醇厚與野芹菜的清冽奇妙地交融,那種香氣能飄出很遠,讓人聞之垂涎欲滴,仿佛在宣告著春天盛宴的正式來臨。
除了這道招牌菜,野芹菜還有百變的身姿。它可以涼拌:用清水將芹菜洗凈,切成小段,佐以蒜末、剁辣椒、香醋、芝麻油,便成了一道開胃小菜;可以做佐料,在煮熟的魚湯或面條上撒上一把,頓時清香四溢;還可以做餡,和肉末拌勻后包成餃子或春卷,每一口都是春天的味道。記得小時候,母親總會變著法子讓我們多吃些野芹菜,說這是“春天的禮物”。
然而,采摘野芹菜也需要智慧和經驗。有經驗的老人們總會告誡年輕人:要認準那中空的莖稈、羽狀的復葉和特有的香氣,切莫與形似而實異的有毒植物混淆。這種代代相傳的辨識智慧,是家鄉人與自然對話的密碼。
如今,當我身處遠離故鄉的都市,每到春天,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念那一口野芹菜的清香。超市里的蔬菜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溫室培育的芹菜,卻總覺得缺了那份來自洞庭湖畔的野性與生機。前幾天,住在老家的兄弟特地捎來一包真空包裝的野芹菜,我如獲至寶,按照記憶中的方法烹制。當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綻放時,眼眶竟有些濕潤——那是童年的味道,是母親手掌的溫度,是故鄉春風的氣息。
春去春又回,萬物顯生機。洞庭湖邊的野芹菜依舊隨著春天的腳步款款而來。而每一個品嘗過這春天滋味的人,都會在心中留下一縷永遠的清香。這清香,是故鄉給我們最溫柔的印記,是無論走到哪里都不會消散的味覺鄉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