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籃春色
——洞庭湖中的藜蒿與記憶
向德良
三月二十一日,在“洞庭南路記憶”平臺上讀到兩篇推文——周太良先生的《打藜蒿》與周玲女士的《春日野趣》,讓我浮想聯翩,夜不能寐。
周太良先生寫打藜蒿,末尾那句“這打回的,哪里只是一籃藜蒿?分明是一籃春色,是整個春天的繾綣”,像一雙手,把我往記憶深處拽。周玲女士寫藜蒿炒臘肉的清甜,寫鄉愁藏在與家人并肩看落日的暖光中,文字溫柔綿長如洞庭湖上拂面的春風。
夜已深,翻來覆去不是滋味。滿腦子都是藜蒿——不是周玲筆下那盤油潤清甜的藜蒿炒臘肉,而是四十九年前,水煮了撒把鹽、連油星子都見不著的藜蒿。洞庭湖的春風從記憶深處吹過來,帶著藜蒿的野氣,帶著茅草棚里的潮濕,帶著三分錢一個勞動日的荒唐。
那時候我們知青點的伢妹子,為找豬飼料,劃著小劃子往洞庭湖深處去打藜蒿。湖洲上的藜蒿長得野,一茬一茬的,打下來捆成捆,滿船滿船地載回來。茅草屋前堆起一座藜蒿山,嫩的、大的挑出來自己吃——不過是水煮了撒把鹽,連油星子都少見;余下的喂豬。其實本意就是去打豬飼料。那時的藜蒿,哪里有什么“洞庭人參”的雅號?不過是填肚子的野菜,和豬食差不了多少。
進入新世紀,人家給它取個雅名“洞庭人參”,我是不以為然的。甚至好長一段日子,飯桌上見了藜蒿炒臘肉,我都不動筷子——實在是當時吃膩了,那股子野氣聞著了,胃里就泛起當年的寡淡來。
我們點上有二十四個知青,開初都擠在湘陰三塘謝坪大隊一處要低頭才能進門的茅草棚里——那是大隊之前的豬圈,也是我們知青點的住處。我們耕種著二十四畝田,說是田,其實是各生產隊最差的、東一塊西一處拼湊出來的。有幾丘田里盡是瓦片磚塊石子,且田腳深,赤腳下田,一不小心就劃破了腳,陷進去還難拔出來。土質差,產量低,導致一個勞動日十分工,才值三分錢。口糧要靠向生產隊借,雨雪天不下地,就去借糧,借來糧就敞肚大吃,由于沒有油水,下飯菜常是酸菜湯,出工日我最多吃五六碗米飯,每碗五兩。平日里大多吃的是紅薯絲和湖洲上的藜蒿,一年難得吃上幾回肉。
每逢殺豬,公社和大隊的干部就來開會,一頭豬兩天就被吃光了——干部們那時候也苦。有幾回,食堂熬了一缸豬油,當晚就被我們幾個知青偷了一半,留著拌正餐吃。偷完之后怕被發現,還往缸里摻了水,油浮在上面,等食堂用到后面,勺出來的就只剩水了。為了填飽肚子,我們有時也實在不得已,跑去幾里外的農戶家里偷雞摸狗。
最讓我難忘的,是我養的那條黑子。
黑子是條土狗,通體烏黑,四只爪子帶點黃。每天我出工,它總要送我一段路;收工回來,它準在山坡路口等著,老遠看見我就搖尾巴。最奇的是,它居然會從外面叼雞和肉回來——自己舍不得吃,就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我,等我啃完了,把骨頭吐給它。有一回它叼了一只雞回來,咬我的褲腳,引著我往屋后的茶樹旁走,那雞就藏在樹底下,它還曉得用樹葉蓋了蓋。
可惜后來有一次,它偷供銷社的下水時被發現了,被人用亂棍打死。從此收工回來,路口空空的,再沒有黑子等我。這件事至今想起來,仍讓我心里不是滋味。
下鄉將近四年后,我去大隊辦戶口遷移準備上學時,他們告訴我,我欠了隊里的錢。我當時就反駁:我起早貪黑干了幾年,從沒分過一粒糧、一分錢,也從沒向隊里借過錢,哪里來的欠賬?他們答了三個字:吃欠了。
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當年的生產力水平是多么低下,連最基本的生存都難以維持。那藜蒿,水煮了當頓,吃下去寡淡,可沒有它,連這點寡淡的飽腹都沒有。
可就是在那樣苦的日子里,也有讓人心頭一顫的瞬間,留有溫暖的回憶。
有一回在湖中打藜蒿,要越過一道水溝,一個花季般的女知青勇敢地一跳,卻不慎掉進了水里。她一上一下地掙扎出水,那模樣,真真是出水芙蓉,洞庭明珠,更像那“白銀盤里一青螺”。眾人七手八腳將她“打”撈上來,出水的那一刻,水花飛濺,宛如“天女散花”,那單薄的衣衫濕漉漉地緊貼著身子,流淌的水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更像清晨沾滿露珠的茉莉花。男伢子們瞅著,一下都不好意思起來——想多看一眼吧,怕人說“不正經”;趕緊走吧,又舍不得。
那是我們這幫小青年,人生第一次見識了什么叫“出水芙蓉”,什么叫“天女散花”。不是書本上畫的,不是嘴里瞎編的,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從水里冒出來的——像湖洲上最嫩的菱角,咬一口,又甜又澀。
許多年后,再吃藜蒿,我總覺得那味道里,多了一絲別樣的清甜。許是記起藜蒿沾過她濺起的水花;許是自那個春天,我們都在這片湖洲上,悄悄地長大了。
哦,那一回,小劃子打回的何止是藜蒿,分明還打回了青春期的“第一望”。
后來聽說,那位“出水芙蓉”出了頭,成了體制內的優秀人才,再后來當了奶奶,如今退了休,過上了快快樂樂的晚年。洞庭湖里撈起來的月影,終究落在了安穩的人間煙火里。
從湘陰到岳陽,從知青到干部,我在洞庭湖邊待了十來年。調進城里之后,日子安穩了,可心里總惦記著那些“窮山惡水”卻風光無限的地方。我時常想,如果能為那里做點什么,該多好。這份念想,或許從黑子叼雞回來給我吃的那天起,就種下了。
回憶我在岳陽工作的三十年里,最榮幸的事,是曾先后四次主動請纓參與駐村扶貧,其中三次在平江。
八十年代末的平江詠生鄉,是為紀念犧牲于此的紅軍師長高詠生而重新組建命名的鄉,它處在崇山峻嶺之中,是當時岳陽全市最貧困的鄉——恐怕沒有之一。不通路、不通電、不通醫、不通郵、不通電話,沒有衛生院,也沒有學校。有一部叫《那山那水那狗》的作品,便是以此為背景。當年有一對母子住在這片山野之中,只有一間簡陋的瓦片屋,兩人共一條棉褲。還有一個村民小組,三十二口人,只有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已年過半百,沒有了生育能力,另一個年輕的,那年被蛇咬傷,在翻山越嶺求醫的路上,沒能撐住……那時候,村里的姑娘都想成“鳳凰”飛嫁外鄉,不愿留在山溝里當“永久牌”。像這樣偏僻的小組,留下的都是“光棍”,差點就真的“絕了組”。
二〇〇三年,我再次參加建整扶貧工作,到了平江獻沖的黃花村。那一年,我們在村里修了公路,架了電線,扶持了種養殖業戶,還捐了一臺中巴車,方便出入。
前年我從西安回岳陽,特意約上中學同學,一起回了黃花村,也特地去了詠生鄉。
站在詠生的地界上,我幾乎認不出來了。當年依山傍水間修筑的簡易公路已改造成水泥公路,并延伸修進了深山之中,平整寬敞,道路兩邊亮起了路燈。一幢幢“洋房”排成了行,興建了村民住宅,偏僻山溝里的人家都集中居住。學校、衛生院、郵局、網絡——過去沒有的,渴望的,如今都在眼前了。當年那對母子共一條棉褲的山洞,早已被草木掩埋,成了老人們口中的故事。那年我們幫扶的李世生村長——“世猛子”,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自始至終臉上堆滿笑容,滿口贊頌黨的領導及其英明政策。席間,還不忘聊起當年岳陽晚報以“跌跌撞撞世猛子”為題報道他駕駛大卡車穿行于山間運輸木材、帶頭致富的事跡。
午飯后,我站在嶄新的村委會樓前的坪里,一個壯年男人走過來問我找誰。我說不找誰,就是來看看。我出神地看著圍墻上的大幅標語:“知黨恩,感黨恩,聽黨話,跟黨走”。心里熱乎乎的,回頭望,他笑著對我說:“我們這里的一切,都是黨的恩惠,都是岳陽的機關干部幫著修的。”
那一刻,我眼眶熱了。
想起當年一個勞動日才三分錢;想起那些瓦片磚塊劃破腳板的田;想起食堂那缸摻了水的豬油;想起黑子咬著褲腳往茶樹旁引路;想起“吃欠了”那三個字的荒唐與心酸;想起在詠生扶貧時,每次徒步四十多里山路才能走到鄉政府的艱辛;想起那對母子兩人只有一條棉褲……再看看眼前——公路通了,電燈亮了,洋房成排,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眼見這山河巨變,一股暖流涌上心頭。
如今飯桌上再見到藜蒿炒臘肉,我偶爾也會夾一筷子。那股子倔強的香氣還在,只是不再寡淡,有了臘肉的油潤,倒真品出了一絲清甜來。
周玲女士說得對,鄉愁不必濃烈,它就藏在一盤藜蒿炒臘肉的清甜里。那些年,藜蒿是活命的野菜,水煮了撒把鹽;這些年,藜蒿是餐桌上的時鮮,和臘肉同炒,吃的是滋味,品的卻是從前。
我的鄉愁,還藏在黑子搖著尾巴等我的路口,藏在那個春天水淋淋的月影里,藏在這輩子與土地解不開的繾綣中。可如今,這鄉愁里又多了一層——是慶幸,是感激,是看著那些窮山溝一天天好起來的欣慰。
回想我們這一幫人,從豬圈里起身,從紅薯絲和水煮藜蒿里活過來,從“吃欠了”的荒唐賬里走出來,從三分錢一個工日的窮日子里熬過來——竟也一步步走到了錦繡山河的今天。
窗外的春意,一年比一年濃。這春意不只在桃花柳條上,更在那些山村里新修的公路旁、亮起的路燈下、孩子們的讀書聲里。
有機會,我還要約伴再往平江,去看看黃花村的新貌,去詠生的山路上走一走。再去湖洲上掐一把藜蒿,這一回帶回來,要用臘肉炒,要放足了油,要和家人坐在亮堂堂的燈下,慢慢吃。
這一回打回來的,怕不只是周太良先生筆下的那春色了——還有我們這一輩子,從苦日子里熬出來的、踏踏實實的甜。
洞庭湖的藜蒿,一歲一枯榮。當年那些劃著小劃子的伢妹子,雖已兩鬢斑白,心中卻還懷著春意。看那年年春天,藜蒿照舊綠,春色照舊濃,而那些曾經窮得叮當響的山溝溝,也照舊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擁抱春天,幸福生活萬萬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