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人圓
——寫在四年后的正月十五
向德良
正月十五。月又圓了。
四年前的臘月十五，我也是這樣坐在窗前，望著同一輪月亮。那夜月光清冷，街道空蕩——那是疫情期間一段讓人難忘的隔離期，全城靜默，像按下了暫停鍵。那天下午，女兒發來兩張照片：她和女婿正驅車前往單位，告別年幼的孩子，毅然復工。當晚我寫下日記，最后寫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四年了。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重讀舊文，恍如昨日。今夜的月光灑下來，還是當年的模樣，可月光下的人間，已是另一番光景。
翻出那篇舊日記，字跡還清晰著：
午后，馨兒發來兩張照片，不是風光片，而是她們夫妻倆上車后準備去單位前的“街拍”。道路前所未有的空蕩，望著這畫面，我的鼻孔陣陣發酸，竟潸然淚下。
他們比不上疫情中那些“逆行者”般可敬可愛，但為了工作，也為生活，他們義無反顧地服從調令，告別年幼的孩子，毅然“復工”，且要等到全城解封才能團圓。此情此景，為人父母，怎能不心生酸痛？
上一次有這般強烈的生理與心理反應，還是在二十年前的2002年。那時，我從岳陽送女兒來千里之外的西安讀書。辦完入學手續，將她安頓好，獨自回到賓館的那一刻，心里猛地一陣慌亂，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竟一個人嚎啕大哭了一場。說莫名，其實有因——那哭聲里，藏著的是為父者最深的骨肉親情與依依不舍。
今夜，格外寧靜。十五的月兒，顯得分外明亮。獨坐窗前，靜靜想來，馨兒此行雖要待解封才能回，可比起那些抗疫隊伍中的勇士，尤其是那些在凜冽寒風中堅守露天的抗疫一線人員，那可是小巫見大巫！
再由此聯想開去，多少守衛在祖國邊防的人民子弟兵，多少肩負著“帶走荒涼，留下繁榮”使命的建設者們，多少——不，是無數舍小家、顧大家、為國家、為人民的炎黃子孫，此刻不也正如歌里所唱，正處在“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之中嗎？
靜靜再想，今晚的熱淚，理應灑向那些“最可愛的人”。他們的思念，遠比我的更加深沉，更加久遠。
我期盼著，期盼著親人、戀人、情人，同鄉、同事、同學，都能安享于“小橋流水”的靜好，遠離那“西風瘦馬”的蒼涼之日，能早些到來。
記好今日，展望明日。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當年把這篇日記發到同學朋友群里，得到諸多回復，有感嘆，有共鳴。有人說“看哭了，想起保家衛國的兒子”，有人說“父女情深，但又超越親情”，有人說“向所有逆行者致敬”……那時我才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我一個父親的牽掛，也是一代人的共同心聲。
四年過去了。
四年，在人生中不算長，卻也足夠讓一棵樹苗長高，讓一個年輕人在事業中扎下根來。
這四年他們或許不站在聚光燈下，但每一個技術攻關，每一次任務的完成，也許都有他們的一份微薄之力。
這四年，也是他們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的四年。從初入職場時的青澀，到如今成長為部門的骨干；從兩個人并肩逆行，到如今在各自崗位上獨當一面——他們是夫妻，也是戰友，可謂攜手并進，比翼齊飛。
看到他們今日的模樣，我常想：當年那條空蕩街道上的奔赴，值得。
由此我更深刻地感到，他們和全國各行各行的建設者，正在做的事，就是要讓祖國的天空更藍、更安寧，讓中華土地的脊梁更牢固、更挺拔。有這樣一批又一批心懷“精忠報國”之志人的前赴后繼，何愁國不強？何愁人民不自信、民族不興旺？
四年前我在日記里寫道：“今晚的熱淚，理應灑向那些最可愛的人。”四年后的今天我更明白：最可愛的人，從來就不止一個模樣。那些在寒冬里逆行的人，在邊疆上站崗的人，在深夜里伏案、在街巷中奔波、在實驗室攻關、在基層堅守、在市場上打拼的人……他們都是可愛的人。他們有的被看見，有的不被人知，有的站在臺前，有的守在幕后，但每一個認真生活的平凡人，都在為這個時代添磚加瓦。而千千萬萬個他們加在一起，就是一個更強更自信的中國。
今夜，我把四年前的日記一字一句地讀給馨兒聽。
剛讀到“道路前所未有的空蕩”時，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爸，那時候雖難，但還好，是兩個人一起的?！?/span>
此刻，我想起當年那條空蕩的街道——那是全城隔離的日子，只有必須出行的人在穿行；想起車里的兩個人，如今眼神更堅定，更成熟了。
窗外，月色如水。那月光照著萬家燈火，也照著那些看不見的守護，照著那些正在路上的人。
月圓人圓，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