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君華
春山初醒,茶芽冒尖。風軟云輕,新綠漫坡,近日,頭撥明前茶正式開采。一芽一葉,沐晨霧、承天光,是春日最慷慨的饋贈。從鮮葉攤晾到成茶入杯,每一步皆不敢輕慢,只為將這一口山野清鮮,穩穩捧至杯中。做茶人的浪漫,本就藏在山野朝暮里,凝于指尖鮮葉間,于煙火中守一份本真,于勞作中尋一抹安然。而這份山野詩意,最先由采茶姑娘們,輕輕捧起。
我亦挎上一只竹簍,隨她們步入茶林。天剛蒙蒙亮,山間露水凝于芽尖,晶瑩如碎星,沾在袖口,微涼沁人。輕手輕腳踏入茶壟,生怕驚擾了枝頭清露與嫩蕊。原以為采茶不過隨手擷取,親自動手才知處處講究。姑娘們笑著指點:需以拇指食指輕捏茶芽基部,腕間微提,順勢摘下鮮嫩的一芽一葉或一芽兩葉,指腹貼芽,力道輕緩,方能保芽葉完整,不致破損紅變,壞了后續滋味。
我依樣學做,指尖輕捻,小心一提,一枚飽滿挺括的茶芽便落于掌心,嫩得仿佛一觸即破。初時手生,常因用力過重、提摘過急,掐紅了芽梗,惹得自己暗自輕嘆。漸漸熟練,捻、提、放的動作漸次流暢,一枚枚茶芽應聲落入竹簍,沙沙輕響,悅耳動人。
采著采著,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婉轉清亮的采茶歌便在茶林間飄了起來。姑娘們一邊指尖翻飛采著茶,一邊你唱我和,歌聲清越悠揚,帶著山野的爽朗與茶香的清甜,在青山云霧間繞來繞去。歌詞質樸明快,調子軟糯動聽,與鳥鳴風聲相融,成了茶山最動人的旋律。我被這歡快優美的歌聲深深感染,一時心潮涌動,竟也放開嗓子,唱起了熟悉的《挑擔茶葉上北京》。渾厚的歌聲與姑娘們婉轉的采茶調交織在一起,歡聲笑語回蕩在整片茶山,連林間小鳥都停在枝頭靜聽,草叢里的小兔子也探出頭來,仿佛也被這滿山茶香與歡歌吸引,久久不肯離去。
從晨光微熹到日影西斜,脊背在茶壟間彎了又直,腰背漸酸也不舍久坐。指尖被茶汁反復浸染,暈開淡淡綠痕,久了微澀發麻。風吹日曬,汗水滑落脖頸,浸濕衣衫,額前碎發黏貼肌膚,抬手拂去時,茶汁又在臉頰輕染一抹青綠。這是獨屬于采茶人的印記,每一片茶芽,都藏著手尖的耐心,更藏著與土地相依的踏實。
可這般辛勞,絕非沉悶的負累,反倒滿是山野閑趣。茶林間茶香清潤,混著泥土溫潤、草木幽芳,風一吹便繞指流轉,沁人心脾。耳畔是鳥鳴清脆、枝葉輕響,偶有采茶姑娘的歡聲笑語,散在風里,溫柔綿長。低頭是鮮嫩茶芽,抬眼是連綿青山,藍天白云相伴,清風暖陽為友,塵世喧囂盡隔山外,身心與自然相融,一身疲憊,也在這山野清氣中慢慢消散。
最是歡喜,莫過于看竹簍鮮葉漸滿,從寥寥數片到堆成翠峰,葉片鮮挺,帶著晨露濕氣與山野清氣,沉甸甸的,是時光的饋贈,亦是勞作的回甘。我捧著滿簍新茶,滿心雀躍,不敢耽擱,即刻送往工坊,親眼見證一片鮮葉,如何蛻變為杯中香茗。
制茶之藝,是代代相傳的匠心,更是茶葉滋味的關鍵。首道攤青,將鮮葉勻鋪竹匾,置于通風陰涼處,散去表面水汽,喚醒內質芳香。我蹲在制茶師傅身旁,學著他的手樣不時輕翻細察,唯恐過干或過濕。繼而古法鐵鍋殺青,灶火先旺后柔,制茶師傅雙手探入熱鍋,不停翻抖拋揚。我在旁看得心緊,試著伸手靠近,只覺熱浪撲面,忙不迭縮回,方知這看似尋常的翻炒,藏著多少經年功力。殺青后揉捻,茶葉于竹席上順向輕揉,漸卷成緊致條索。我伸手試練,力道輕則松散無形,重則易揉碎葉片,全憑手感與經驗拿捏。
茶山老板見我興致盎然,又知我收了鮮葉,笑著打趣:“剛看完全程,就想自己動手?工序繁雜得很,不如等我們制好再買,省心得多。”我含笑搖頭:“不必勞煩,家中自有老茶師,我母親會制茶。”
一路歡喜歸家,將鮮葉輕倒于曬箕,端至年已九旬的母親面前。“好茶葉!是頭撥明前茶!”母親眼前一亮,笑意頓生,隨手抓一把新葉湊近鼻尖輕嗅,眉眼間盡是欣喜。她洗凈雙手,枯瘦卻靈巧的手指撫過鮮葉,便緩緩揉捻起來。時隔二十余年,再看母親制茶,依舊熟悉而親切。我蹲在身旁,學著她的模樣,將茶葉攏于掌心,如揉面般緩緩施力。
母親一邊示范,一邊輕聲叮囑:“看著表面干爽,內里仍含潮氣,要這樣揉,逼出茶汁,條索才緊、香氣才厚。”她掌心運力適中,茶葉在手中卷縮成條,茶汁漸溢卻不破不碎。“力道要勻,不可揉破揉碎,茶汁也不可流失過多,否則滋味便淡了。”母親講的和示范的居然和制茶師差不多。我跟著節奏反復練習,初時力道失衡,茶葉要么松散無形,要么險些揉碎,在母親一遍遍指點下,終是找準手感。指尖與茶葉摩挲相觸,清晰感受葉片由軟韌漸趨緊致,茶香也隨之層層漫出,愈發醇厚。
揉捻完畢,母親執意不讓暴曬,說日曬易散茶香、變茶味,只許文火慢烘。我將茶葉勻鋪于烘焙器具,置于電爐上低溫慢焙,守在一旁不時輕翻,生怕火過焦糊。茶葉在溫熱中慢慢脫水,色澤由鮮綠轉為蒼潤,茶香裊裊升騰,滿室皆清。
次日一叢色澤潤綠、條索緊結的自制明前茶,靜靜臥于茶筒之中。母親捧著茶筒,笑意藏不住。燒水燙杯,投茶注水,沸水沖下,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浮沉,仿若重回山野枝頭,清冽茶香徐徐散開。母親凝神望著杯中茶湯,目光溫柔如視珍寶。我忽然想起冰箱冷藏的去年椒子,忙取幾顆放入她杯中。清甜茶香混著淡淡甘潤,母親輕抿一口,臉上綻開如同采茶姑娘般純粹明媚的笑容,比春日茶山,更動人心。
一日忙碌散盡,心下反倒輕快安然。獨坐書桌旁,煮一壺親手采制的新茶,看茶葉在水中輕舞,茶香繞梁。入口是山野清鮮,回味是勞作回甘,一身倦意盡消,只余滿心愜意與滿足。
以茶為媒,承千年匠心。從山間采摘的指尖誠意,到工坊制茶的文火慢熬,再到與母親同制家茶的溫情時光,步步皆是堅守,雖辛苦卻不覺乏味,雖忙碌卻心懷熱忱。指尖茶芽,是春日希望;山間清風,是人間治愈;鐵鍋翻炒,是技藝傳承;竹席揉捻,是歲月沉淀;與母親共制的一盞家茶,更是藏盡人間至暖。
我們于茶壟間書寫平凡美好,于采摘中領受自然饋贈,于制茶中傳承古法技藝,于相伴中珍藏親情溫軟。把山野清氣、勞作之喜、匠心之執與天倫之暖,盡數揉進每一片鮮葉、每一縷茶香,讓這份來自茶山的醇厚與溫柔,飄向四方,也讓這采茶制茶的閑情與暖意,長留茶鄉朝朝暮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