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友安
老弟打來電話:“哥,我在老屋坪里挖了幾百斤筍子,給你寄幾只黃牙白,我記得你最愛吃筍子的!”我心里一緊:“怎么這么多,大小都挖了?”電話那頭,老弟沉默了片刻,低聲說:“今年雨水足,筍是當年,格外多。”頓了頓,又輕嘆一聲:“娘走了,留著別人也會挖光的。”
一時間,電話兩端只剩電流微響。我望向窗外迷蒙的春霧,思緒便順著那濕氣,一點點飄回漸漸生疏的老屋。
我出生在汨羅江上游的一個小山村,幕阜山余脈蜿蜒至此,除了山還是山。百年老屋窩在山坳里,一條飄帶似的小路蜿蜒通向公路。到鎮上不過三四里,可在肩挑手提的年月,一進一出都頗費周折。尤其是從山腳水庫到家的最后兩百米,三十度的陡坡,母親稱為“梁山寨”。父親身體單瘦,母親便干著男人的活:挑一擔家肥顫悠悠下坡,再挑一擔飲水喘粗氣上坡,扁擔“吱呀”作響,青春歲月就在這一來一回中流逝。
所幸山腳下有一大片竹林,年年青翠。父親是個彩扎匠,偷偷扎些紙人貼補家用,卻杯水車薪。母親便將目光投向竹林,學會了用竹子編抓扒、做水端(瓢),鄉親都夸她手巧;而她更拿手的,是做筍菜。靠著這片竹林,我們兄弟姐妹五人的書雜費、飯桌上的葷素,便都有了著落。
“寧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少年時我不懂這雅趣,只記得家里竹多肉少——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點。竹筍吃油,油少了又澀又柴,且下肚不久便餓得發慌。母親卻有辦法。她常把鮮筍連殼埋進剛熄火的茅草灰里,慢慢煨熟。剝去焦黑的外殼,一股草木灰的清香撲面而來。煨過的筍澀味全消,切薄片與酸菜同炒,最是下飯。我初中寄宿時,這酸菜筍便成了主菜,常惹得同學流口水。至于野山小筍,母親則一根根剝好,碼進酸水壇,壓實封口。半月后撈出來,脆生生、酸津津的,既可佐餐,也能當零食。我們放學回來撈上兩根,邊嚼邊寫作業——那滋味如今想起來舌尖還會泛酸。
母親不單會吃筍,更懂得養竹。她常說:“竹子是祖輩留下的,不能敗在咱們手里。”每年春天挖筍,她從不貪多:向陽壯實的大筍一棵不動,任其拔節;只揀過密過弱的細筍間采。那易遭蟲蛀的黃牙白,則用來招待親友。砍竹也頗有章法,專伐三年以上的老竹,春日發筍時一刀不動。靠著這般呵護,筍年年挖,竹經常砍,竹林卻歲歲茂盛。母親常說:“竹子通人性,你待它好,它便待你好。”
春筍破土,新竹拔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兄弟姐妹如春筍出林,陸續離鄉。父母漸漸老去,隨老兄老弟搬到小鎮。但母親依舊隔三岔五回老屋看竹林,父親陪著。后來她腿腳不利索了——年輕時下冷水落下的病根——便拄根竹杖,讓父親攙著,一步步挪上昔日的“梁山寨”。旁人勸她歇著莫費力,她搖搖頭:“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實。”那片竹林,成了她晚年的牽掛。
兩年前的深冬,竹筍尚在孕芽,母親卻走了。葬在哪里?老弟說:“葬在老屋對面吧,媽最記掛那片竹林。”娘疼滿崽,滿崽懂娘。落葉歸根,母親回到了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梁山寨”,與碧水為鄰,與翠竹作伴。
平日里總和母親拌嘴的父親,仿佛一下子沒了魂,沉默寡言,很少再回老屋。竹林無人照料,漸漸荒了。成竹被人偷砍,春筍剛冒頭就被挖得干干凈凈。
這些年,老家變了模樣。水泥路改成柏油路,老屋水庫新修了堤壩。村民沿山腳扒出一條簡易公路,那條飄帶似的小路荒蕪了,昔日蔥郁的竹林,只剩稀稀疏疏幾竿歪竹。夜里做夢,恍惚又回到兒時:母親正彎腰在竹林里察竹挖筍,直起身喚我一聲,灶上的鐵鍋正冒著熱氣。醒來時,枕邊總是濕的。
有人說,口味是最深的鄉愁。從汨羅江上游到下游,我離家整整三十載。歲月磨平了棱角,淡忘了諸多往事,唯獨那縷筍香,越來越濃。老弟寄的黃牙白還在路上,可我仿佛已經聞到:茅草灰的暖,酸菜壇的陳,母親手心的溫度,還有一片再也回不去的、青翠欲滴的春天。






